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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名家写景散文(6

  《访修缮后的布达拉宫》李佳俊 访修缮后的布达拉宫 李佳俊 川藏公路和青藏公路象两条腾云驾雾的长龙,从东方和北方飞来,会集在高原古城——拉萨。当旅行者的汽车还远在几十里之外,就可望见高耸入云的布达拉宫了。

  巧夺天工的古建筑 假若从松赞干布修建第一批房屋算起,布达拉宫已经有一千三百多年的历史了。以后,历代****又曾经多次修筑。五世****和十三世****,更是大兴土木,各自经营了好几十年,才具有了现在的规模。当时藏族工人从事这样大规模的建筑物,既没有钢筋水泥,也没有起重机,仅凭着双手,一石一木地砌成十三层大楼,从房顶到山脚步,共有三百米高,总共有万多间房屋子,这真是建筑上的奇迹!

  古宫春色 一个初春的早晨,我在藏族朋友班觉的引导下,登临普陀山,访问了巍峨的布达拉宫。刚巧碰上布达拉宫完成了二十五年最大规模的一次修缮工程。专家和工人们三个多月辛勤劳动,使这座古老的宫殿焕然一新,显得更加雄伟壮丽了。宫殿正面重新涂上了红色油漆,而那曲折悠长的护墙,则被粉刷得雪白。数以千计的窗口换上了玻璃或崭新的窗帘。春风吹动挂铃,很远很远就可听到那叮叮当当的响声。

  我们在半山腰的斜坡上停住了脚步,准备缓缓气再走。班觉指着南边的两垛护墙说,从前这里的墙已经坍塌了,上布达拉宫时,右边是直矗云霄的宫殿,左边是几十丈的悬岩,真有点叫人胆颤心悸。而今,护墙已经补修,与其他护墙一式一色。这垛护墙是从山脚砌起来的,因为过去的墙脚已不稳固,必须完全拆除,几十个工人砌了两个多月才完工。在沿途的墙壁上,我们不时看到一些精美的雕塑,彩色斑谰,使人不禁肃然起敬。

  鲜艳夺目的壁画 进入左侧大门,骤然看到四幅巨大的武士画像,有的手执武器,杀气腾腾;有的拔动琵琶,蔼然可亲。藏语叫它们为吉钦日席,其形象与内地寺庙门口的四大金刚十分相似。在布达拉宫内许多花岗石的墙壁上,在大小经堂和灵塔殿四周,都描绘有许多佛教故事和历世****的生平事略,具有很高的历史价值和艺术水平。这些壁画既富有高原豪放朴质的风格,又具有浓厚的中国线条画的色彩。据说,五世****和十三世****到北京觐见清朝皇帝的时候,都带着画师同行。布达拉宫的壁画中,有华北平原的田园风光,有北京颐和园的景色,有慈禧太后的画像。这些壁画是藏族人民的艺术宝库,是藏汉两族人民传统友谊的历史见证。在这次修缮过程中,政府特地请来中匠重机关报修整,远远望去鲜艳夺目,令人流连忘返。

  著名的佛殿和古老房子 我们在迂回的房廊和宽敞的殿宇间穿来穿去来到了布达拉宫帕巴鲁库学热的佛殿。这是来布达拉宫朝佛、参观的人所必到之地。我们登上扶梯,看见帕鲁库学热的铜质铸像高不过一米,两眼炯炯有神,凝视着门外来往的行人。大殿里有许多木质柱子都在最近用红色氆氇包裹起来,既可防腐,又显得分外庄严肃穆。

  帕巴鲁库学热佛殿的右下方有一个石洞。布达拉宫的一万多间房舍中,可以断定为松赞干布时期修建的就只存下这一间了。我们走进去,借助于酥油灯的光亮,看到松赞干布、文成公主的塑像,他们盘腿并肩而坐。脚下是一个可以放两口锅的老虎灶,据说是文成公主煮饭用的。它历经了一千多个春秋,仍然完好无缺。

  金光闪烁的灵塔 在布达拉宫的中心,在最高的几层楼上,金光闪烁,珠玉满目,是历世****的灵塔所在。自从五世****迁居布达拉宫以后,历世****的遗骨都供奉在这里——只有六世****他洋甲措埋葬在青海湖边。其中以五世****的灵塔最为壮观,共有五层楼高。整个塔身都用金皮包裹。一本藏文史书上记载:建这座灵塔时,共搜集了十一万九千零八十二两黄金。五世****到北京朝见,清朝皇帝先后赏赐了他一百零三品金子,三十七个金曼扎拉(曼扎拉是一种类似香炉的祭器),三十个金盘和一个金斗也被熔进了这座灵塔。灵塔里,除五世****的遗体以外,还有一千三百七十克(一克相当于二十八市斤)青稞和麦。其它,如酥油、茶叶、檀香木、绸缎、宝石和经书也不计其数。在金塔的四周,缀满了五光十色的珍珠、翡翠、玛瑙和珊瑚,数以千计。这八座灵塔就其历史价值来说,实在是极其珍贵的。

  五世****的灵塔殿,由于年久失修,楼顶已快倒塌了,窗帘也已破旧裉色。最近,政府调拔了能工巧匠把最高的一层拆除,换了新栋梁,按原来的式样重新修了一次。顶上安装了玻璃,灵塔殿周围挂上了新围幔。在施工当中,金塔和周围的珠玉、宝石没有损害分毫,真令人惊叹不绝。

  四周景色新 后来,我们爬上了布达拉宫的顶端,俯瞰全市。拉萨古城的栉比鳞次的庙宇、商店和民房,以及郊区的一些新建筑群,清晰可辩。大道貌岸然上车水马龙。人们披着五颜六色的藏装向八角街头的大照寺拥去。那里钏鼓长鸣,佛号呜呜,一年一度的传召大会正在进行。拉萨河两岸的田野上,农民们正在兴修水利,迎接春耕。

  《峨眉天下秀》黄炎培 峨眉天下秀 黄炎培 不曾游过峨眉,不能算到过四川,这句话是否合理,还待事实来证明。民国二十五年四月一日清晨高高兴兴地上峨眉了。内了纠思,吾儿方刚,吾友魏文翰、杨伯屏坐上了汽车,昨夜一阵雨,今天晴了,从特别的新鲜空气中出发。经双流县、新津县、到邓公场,面前一条河,汽车装上渡船,人从浮桥上渡过。这浮桥由政府捉民船多只连系成功的。桥旁揭有规则,向渡客征取渡资,每人二百文,车四百文。但据收钱人告我:九十多条船,每三天分一次,每次分得两三吊(合一角或一角几分),那里够吃!昨天,匪一百多人挟手枪来劫汽车,还奔向彭山县城里绑去十几个人,县长督队下乡剿匪去了,这是从河边树荫下卖小吃的自言自语中听得来的。

  过鼓山县,到眉山县,肚子饿了。进了一家小饭店,老板太太端上来一碟泡菜,甘美极了。又是一碟,又是一碟。甲说:吾们来运动这位太太到上海去开一支店,包管大发达。乙说:吾们不该说空线;地帮助好一下。于是你说我说,要伯屏以大文学家资格撰一篇《发卖泡菜公告》文,要文翰当一个泡菜店太太常年法律顾问,要我呢,去劝请申新两报各发行一张泡菜特刊,大家高兴得了不得。苏东坡放弃了故乡美味,定要吃杭州花猪肉,生在今天要忏悔了。临走,还再三地叮嘱来要再吃一顿。对门眉山县立女子中小学,略略地参观,女生体格却个个好。

  一到平羌江边,便望见峨眉了。淡青色一长条横卧在白色暮云的上边,淡红的残阳笼罩着,何等秀丽!临江坐下,泡一壶茶,饮看它一下。渡青衣江,过双福场,到峨眉县的北郊;正征工筑路,县长方勉耕迎入县府小坐,趁天未黑,每人买了一双草鞋,急急地行,到山下报国寺宿。从成都到眉山县一百八十里,眉山到峨眉县城一百六十里,到报国寺十八里。

  二号晨八时半坐滑竿(即山轿)上山,独方刚步行。我所见体格的强健坚实,方刚总可算一个。他从出生到现在,没有生过一回病。除了两只眼戴上近视镜以外,没有可指摘处。峨眉山恍惚是他的老家,好几回从树林子里,从山腰里跑出那山村老百姓来高叫着:黄先生!黄先生!他带他的妻儿来避署,步行上山下山,不止一年了。他要维护他政党的游山生活态度,更要在父母面前十足表现出他从老练的行动中夹带着的顽皮孩子气,有时向前跑在他的母亲身边说话, 时向后跑在他的父亲身边说话,大概他的劳顿程度,不会比那滑竿夫子输着的。其实我在三十七岁时上庐山从莲花洞上去下来,足足五天,也是这样步行的。不过到了四十七岁上庐山 只一部分步行了。到五十七岁再上时,终于不忍轿夫的失业,放弃步行政策了。

  原来上峨眉山有大小两路都从峨眉县城起,以到达山顶为目的。大路由报国寺、龙门洞、武显风、万年寺、华严顶、洗象池、雷洞坪而达金顶、万佛顶。小路由报国寺伏虎寺、雷音寺、华严寺、大峨寺、广福寺、双飞桥、牛心寺、洪椿坪、经九十九倒拐,而至遇仙寺、莲花寺、洗象池与大路合。游客偷懒,或但求略观大意,取得游艺机过峨眉山的资格,那么在大路上走二分之一或三分之一,回去,也尽可以骄傲一般从没有踏过峨眉一寸土的朋友了。因为大路经过整理,比较平稳好走。若论风景的幽僻,当然要算小路。很多道地的游客,从小路上去,大路下来,不但是包括一切风景,而且先难而后易,由苦而得甘,给吾们极好的人生途径的暗示。吾们公议关于游程,一切听命于方刚。他虽然没有否认这小去大来的原则,地从小路中间指定一段更小更幽僻的途径,就是伏虎寺,解脱桥,不西走雷音,华严,而西南走新开寺。新开寺及其附近,近年西国我多往那里避署。方刚每年避暑,了都在那里,这时候还没有到夏天,当然不能看到新式的建设,而且从新开寺某一地点,可以远望金顶整个的庄严形势,全山除了这一地点,还没有第二处可以获这奇观,盖望见整个的金顶,实比上金顶还要难。所以我们决心向着那里走,不料到达那地点,大概因为没有预先通报的缘故,给不凑趣的云封锁着,仅仅从云顶露出二峨的尖,而终没有能□见大峨金顶。那时已过正午了。

  未来的目的地,为大峨寺。一到大峨寺,便走上通行的小路和了。可是从新开寺去,这一段却为平常人所不到,缘着山边小径,走,走,一会儿,新开寺前几丈高的大析树,伏在脚下了。千回百折,路又是窄,又是陡,到四时左右,好容易到达大峨寺,一尝那神水池边的神水,摩挲那石刻阵抟所写福寿两大字,和苏东坡所写云外流春四小字。经中峰寺、观音寺到龙升冈,各人的肚子,不约而同的叫饿,就山村里大吃其汤团。不好了,中午时候,四面山谷里蒸上来的云气,发生变化了。快走!冒着雨,过那广福寺,到以飞桥,雨越发大了。双飞桥是两条桥跨在黑白两水上,过桥后两水合流,从昏沈沈地浓绿的树荫下,向着一块巨石冲撞,大声像雷鸣。要描写这境界,只能用一幽字。只觉雨天比晴天更好,清音阁前,刘光第题联:双桥两虹影,万古一牛心。全山题字多极了。大都是有钱的,有权的,有名的,越能打动和尚们的心弦,留的字越多。这联是戊戍六君子之一所题,我就破例录下。天黑了,冒着雨望上走,路更是窄陡,六时半到牛心寺,宿。从报国寺迂道到这里,约五十余里。

  牛心寺建筑分新旧两部分,设备收拾很好。大凡房屋建筑易,管理难。就把完——不破烂,整——不倒乱,洁——不龌龊三字做标准,说得上的就很少了。尤其是深山里寺观:形式的表现,究竟和那和尚六根的清净成正比或反比,谁敢说泥?我于峨眉所见不少寺字,就觉这里很过得去。知客僧清权颇大方。

  三号晨天转晴了。游客有坐着背子过这里的,试坐一下,很不安。背上设一小凳扎束紧牢,客跨而坐,面向靠背,紧紧地扶着,走时,客颤巍巍地前后左右摇摇不定,无一分秒得放心,试一下才知滑竿的舒服。八时四十分另了牛心寺南行,路很难走。右边是高峰在的斜坡,坡势的倾斜,不止四十五度,也许达到六十度左右。左边是深溪,望准着斜坡很窄很窄的路线,靠着走,忽而望上,忽而望下,我自己还不觉得什么,只觉我夫人的肩走在前面,越看越觉危险了。幸而方刚打着头阵,可以稍为安我夫人的心。好容易,到着三道桥,原来这是一条小径,若经会佛寺、大坪,须过蛇倒退,还要窈曲难走哩。三道桥就是从这一山坡,跨上那一个山坡,又跨上那一个山坡,十时光景到达洪椿坪。洪椿坪为峨眉大丛林之一,规模相当的宏大。洪椿晓雨,列在峨眉十景中。算了,昨天的晚雨,衣服已够湿了。今天不望他再来一个晓雨了。沿途土人携工具作修路状向游客乞钱,初见,大感动,从丰的赠与。后来愈给愈多,恍然悟他们乞钱是目的,拿工具作势给游客看,是他们的手段。虽然,我总称赞他们所采取的气钱方法,比较合理,将来峨眉山行政局成立,何妨来一个弄假成线;:路修整了。山民生计得补助了。反正游客预备着化钱,当然乐意施舍了。

  更望上走,困难到了。叫做九十九倒拐,这个名称,就不免有些吓人。莫怕,走!走!左一个拐弯,右一个拐弯,约莫走了三四十个拐弯,原来我忘报了节气,今天是清明前两天,在山下当然是绿杨补絮,红杏飘帘。那知深山中还是满天冰雪,自从上这九十九倒拐,越走,雪越深,到某一地点,实在有些办不了。滑竿早放弃了,一片斜度约达六十度的山坡,没头没脑地满铺着雪,雪底下全是冰,又陡,又滑,如果还有几十个倒拐,都是这样,怎么得了呢?同行都面面相觑,说不出一句线;怎么样?诸位!进呢?退呢?怕须考虑下吧!到底方刚勇敢,作说:证我一个向前走,走不到一丈地,忽从斜坡旁又找到一拐,雪渐渐少了。纠思的滑竿,夫了加了班,大家鼓着勇气,拚命地走!走!居然走上仙峰寺,纠思暗暗地计数,原来只有五十个倒拐,九十九打个对折。

  仙峰寺旁有洞,相传仙人所居,殿上却又供着佛像。故一名九老洞,俯看诸峰都在脚下,峨眉山高度,差不多及一半了。

  下午二时四十分行。一步步望下,忽见一道瀑布,即双飞桥下黑龙溪的源头。这段风景极好。又望上行,十五里,遇仙寺,五里,莲花石,吾们所走的小路,到近莲花石处,与大路合。

  困难又来了。前面号钻天坡,又号鹁鸪钻天大概以前经过路陡处着实不少。但旋陡旋平。钻天坡的倾斜度,既过于以胶作何地,前人的足,将触及后人的戾和顶,而又一气衔接,中间几乎没有可以休息处。名为五时牵头 好十里不不止。行人的劳顿,直过于走五倍十倍长的路,却并没有十分危险;但论陡而且长,就吾所走过。这钻天直骠算第一。钻天坡走尽可能 就职洗耳恭听象池。准备宿在这里,一天功课又算完毕。全天行七十五里。

  峨眉古时亦是道家地。黄帝从天皇真人问道,葛由骑木兰羊上绥山,鬼谷子入洞洞著《珞□子》,孙思邈幅巾受药,以及吕洞宾,陈希夷种种仙迹,可说不一而足。自从普贤菩萨开道场说法,就一变而为佛国。洗耳恭听明池相传变更贤过此洗象处。上山以来,心着是走路,还没有余暇多看风景,这时候要玩赏一下了。出寺门一望,吾们还没去过的华严顶匍伏在脚下,极东望杖虎寺诸山,一堆堆橡土墩子。据说要是没有晚烟笼罩着,还可以看到峨眉县城,粗粗略略看来,只觉左边一带是高峰,像碧玉的屏风巍巍地掩护着,此外千山万山,都比本山为低。山的规模已不小了,加上每一山坳,满装着白漫漫的云气,黄金色的晚霞烘衬着,正浏览间,寺僧招大家入客堂晚餐,只见客堂前天井里一大堆和天吉同大而高过阶的石的雪,吾想叫它做雪碚,因为四川凡大石平铺着的都称碚的缘故。餐故。餐毕,再开门一望,原来今天是阴历三月十二,月光像白昼一般,千山万山早昏沉沉地睡着了。无量数的云气,一道一道奔向山坳里,好像中间装置着吸云机,尽量地吸收似的。这道理我住在天台山最高处见过华顶归云才懂得。云大概也是朝出暮归的呀!可是静态的山,早因倦极蜷伏不动,白茫茫一片在绝平的形态上作微微的皱纹,只觉大地一些声息都没有。我急问纠思:你看像什么?这就是云海呀!凑趣的小少弥,搬五六个椅子让大家坐着看,却不见了伯屏,许久!许久!才懒懒散散地走回来,只说了一句:吾不要回去了。到底大家无可奈何地进了客房去睡,回头一看,浩浩的天空,莽莽的云山,雪雪白的月色,还是阵列着。和尚们还说:这是诸位的福所,由几夜都没有月。可是有了月便看不到佛灯。

  四号晨起,发生问题了。纠思在成都临上山时,医生说她血压过高,上山不得。她兴趣好得很,方刚呢!极意要讨母亲欢喜,当然不便加阻止,到洗耳恭听胆池,已达七千多尺高度,若到金顶,须高一万一千多尺,冒险未冒得太厉害了。可是他的母亲,游兴还是很高,怎么办呢?若是方刚陪他的母亲留在洗象池,当然也好。可是吾们上山又没有人指导,有阙拜候了。华严顶是一区, 这洗象池也是一区,方刚的母亲,最欢喜是猴子。方刚就提议,母亲留在这里陪猴子一天,吾们赶上金顶,当天赶回来吧!母亲答:可以,可是你须坐我的滑竿钱。原来母亲的心里,很不忍心看她的儿子连天浑身大汗的步行,得这机会,就要挟一下,作为交换条件。方刚连说:好!好。母亲还对着儿说: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在寺里做下些面,回来请你们吃。问题就此解决。一面小沙弥去请山居士,我们四个人急急上山,原来峨眉山男香客称大居士,女称二居士,虎称王居士,蛇称长居士,猴了称山居士。

  四个人四肩滑竿儿,方刚当着母亲面前坐上,从寺后靠着弓背山望而却步上走。虽不觉得怎么冷,可是漫山皆雪,植物除了松杉类还维持它的高大的躯干,可是枝尽横出不能向上了。以外都是丛生,竹仅高三四尺,昨夜的云海,还是阵列着。向上五里到大乘寺。又向上五里到白云寺。这第一段就难走,又陡又滑,雪铺满了路,稍偏些,便把大腿全部陷没,到没法时,,大家下来走,方刚老早放弃滑竿了。还嘱他的滑竿夫来扶助我。向上六里到雷洞坪。向上五里到接引殿,雪越深,路越陡了。全部动员走,向上过七时坡,七里到太子坪。路竟渐渐地平了。雪多溶解了。颓败的寺屋檐角下,挂着一条一长几尺乃至一丈多的冰乳,悬空排列着。又向上五里,经过不少的寺院,十一时五十分居然到达最终目的地金顶。

  金顶正殿刚在建筑,正殿西北角是舍身岩,上边一片平地,我们就借做临时休息处,嘱和尚搬几条长凳,一个方桌来,问有面没有?答没有。后来又似说有。随你便吧!面也好,饭也好。我们便开始游览。金顶是一方最高的高地。除了正在建筑的大殿外,什么都没有。抬头四望,杜子美诗:天窥象纬逼,荡胸生层云,虽事实上并不这样,心头确起这种想象。西望松理懋一带雪山,更远是康藏雪山,稍北是瓦屋山,南望二峨、三峨与本山像足地立着,当然他们高度差着些了。高天大地,日光照耀着万山的雪尖,成一片银世界。除了庄严两字,再没有可以形容的。方刚今日即是生日,当场就做一首诗赠给他。伯屏、文翰我们四人,就在峨眉绝顶长篇大套地变起来诗来了。

  舍身岩下,就是看佛光的地点。原来神秘到不可名言的佛光,只须备具三个条件,包管你看到。第一,岩下几千尺寸深谷,须满满地装着云气。第二,太阳底下须没有云气遮蔽着。第三,太阳须行到某一点,光的斜度恰好射在这深谷的上面。如果这三个条件具务,人只须站在舍身岩上扶着栏杆俯着头望下看,包管你从山谷里云气上面,发见一圆形,周围橙黄红绿等七色环绕着。中现人的头面形, 你如点头,他也会点头;摇头,他也会摇头。同时如两人以上扶着栏杆看,各见各的圆形,绝不冲突。这就叫做佛光。就我们的实验,午后二时十分至三十五分斜面度最为适宜。因为方刚懂得这个道理,所以早起上金顶,午后恰可发见,但谷里有云,日下无云,那是天,不是人,凡事须尽其在人,至于成功与否,一半还靠着天哩。

  既看到佛光,心满意足了。二时四十分便开始下山,金顶以外,还有千佛顶、万佛顶,论高度,千佛顶比金顶较低些,万佛顶虽稍高,然较金顶不过差几十尺乃至几尺,天气不早了,快下山吧!还有山居十候着我们哩。滑竿夫下山跑得快,伯屏、文翰,靠着奋勇,舍了滑竿走,六时三十分便回到洗象池。

  快到洗象池地方,我心里正挂念着:一、我夫人在七千尺高地足足信了一天,身体有没有影响?二、和山居十(猴子)相处到一全日,会不会生厌?三、山居十肯为我们稍待见一面么?一到寺门,只见地上无数生物正蠕蠕地动着。我夫人一见我们到,抢先地说:快看山儿,山儿怎么样来?怎么样款待它们?怎么样把它们留下?原来我们自从七时三刻出发,八时,和尚就唤得群猴来,它们惯熟了。呼山居士嫌太客乞,呼它们山儿。山儿有大有小,大的坐在地上,足有三尺高,宛然和人一样。走的时候,儿搂住它母亲的腹,任何跳跃,不会坠下。群猴有一王,绕颊全日白须,体态庄重,举止大方。群猴跳跃不停枪端坐着不动,和尚们呼为老夫子。来去时,都由老夫子率领着。中午时,猴来得最多,有六十余个。我们所见,仅二十余个,这是我夫人把包米和花生不断地撒给他们,才得挽留这几个到现在。我试以食料置掌握中,诱使它们亲取,到底给它们用迅速而有力的动作攫去,但回头便以怒脸相向。夫人告我们:曾嘱沙弥戏用竹笼笼住一小猴,小猴在笼内大叫,群猴怒脸张牙,全部动员,向着这沙弥一齐扑上来,沙弥骇极,急把小猴释放,才得无事。传闻有一回,一客孤身从山路上走,戏捕一猴,这各给群猴擒入山洞,几乎处死,后来由和尚出场排解,两释累囚,所以峨眉山的猴,没有人敢捕的。他们各守各的区域,绝对不许互相侵犯。直到天黑,由老夫子率领着成群地去了。

  我们在金顶不是天朗气清的可爱么?下到半山遇雨,到洗象池,才知全日是雨。漫山云雾,佛灯到底没有看到。就是峨眉十景中的象池夜月,昨夜看得出神的,也可一而不可再了。大家吃了面便睡。这天从洗象池上下金顶共六十多里。

  五号晨起,不敢再招山儿来,怕多兜搭,七时四十五分别了洗象池,还从钻天坡下山。峨眉山的滑竿夫子有趣得很。沿路走,嘴里不停的唱。前边的夫子唱一句,后边的和一句,完全是打招呼的意思,但一一编成歌词,从他们嘴里,听到歌词不少。可是字句间很多土话是不可解的。

  后来听熟了,发见某种现象时,我坐在滑竿里唱起来,他们也会同样地和着。他们有索西药的,惜我们没有带着。

  八时二十分过莲花石,从此便走入大路,过华严顶,仅见残雪了。八时五十五分过初殿,九时十五分过蒲公庐故址。相传汉时蒲公采药到此,发见莲花,便着手开山。九时三十分过长老坪,九时五十分过息心所,也是蒲公住所,相传蒲公在这里遇着普贤。今天全从狭狭的山脊上一路迤逦望下走,沿路盖着碧绿的树荫,两边从树林里窥见空旷的山谷,却也别有天地。十时五分过荔支坡、鬼门关,这不过两块巨石,人在中间行走,毫无奇状。过观心坡,也叫点心坡,从钻天坡以下,路皆不很陡。一过观心坡北面伟大的山岩,苍翠一色,仿佛一座锦屏风。山坡满栽着桃花李花,红白相间着,到此便见山田。这时身体上忽发生一种异态,两耳微微地发聋,这和收音机从空中下降时感觉耳聋,同一原理。十时四十五分到万年寺,观铜制普贤骑象,观佛牙。十二时三十分到武显冈,腹饿了,大吃豆花白菜。下午一时过龙门洞小憩,观铁锁桥,全桥用铁索交织而成,亮度有碑。文如下:铁锁桥,光绪二年修建桥共十五节,每节八尺。峨邑西路冷水河,发源程序峨山,至虎渡溪陡险。可惜桥脚用木,怕不能耐久。二时三埂分到报国寺,万年寺以上都在云中行。衣帽尽湿。下山便晴了。还从峨眉县城外望见峨眉顶峰,游山到此便告一结束。今日行六十多里。

  此行大小两路风景大概领略过了。金顶到过了;佛光见过了;西北雪山望见了;云海见过了;象池夜月饱看过了;山居士拜候过了;短促的时间,得这此成绩,一半是人,一半也是天助。只可惜佛灯没有见。

  七号上午九时离开乐山了,从乐山岷铜雅三江合流处,远望峨眉,最清楚。方知峨眉得名,因远望像峨眉的缘故。峨眉天下秀,的确,的确。下午四时回到成都。过眉山肥时,还向老板太太索泡菜,满想再吃他一顿,不料时间一过,味道大变,方知世界任何好景致,好东西,都是可一而不可再。就使好的还有,到底另是一回事。

  我为游峨眉山同志郑重介绍一本最适宜游山的参考品,就是重庆中国银行编行《峨眉山》。

  《钓台的春昼》郁达夫 钓台的春昼 郁达夫 因为近在咫尺,以为什么时候要去就可以去,我们对于本乡本土的名区胜景,反而往往没有机会去玩,或不容易下一个决心去玩的。正唯其是如此,我对于富春江上的严陵,二十年来,心里虽每在记着,但脚却没有向这一方面走过。一九三一,岁在辛未,暮春三月,春服未成,而中央党帝,似乎又想玩一个秦始皇所玩过的把戏了,我接到了警告,就仓皇离去了寓居。先在江浙附近的穷乡里,游息了几天,偶而看见了一家扫墓的行舟,乡愁一动,就定下了归计。绕了一个大弯,赶到故乡,却正好还在清明寒食的节前。和家人等去上了几处坟,与许久不曾见过面的亲戚朋友,来往热闹了几天,一种乡居的倦怠,忽而袭上心来了,于是乎我就决心上钓台访一访严子陵的幽居。

  钓台去桐庐县城二十余里,桐庐去富阳县治九十里不足,自富阳溯江而上,坐小火轮三小时可达桐庐,再上则须坐帆船了。

  我去的那一天,记得是阴晴欲雨的养花天,并卫.系坐晚班轮去的,船到桐庐,已经是灯火微明的黄昏时候了,不得已就只得在码头近边的一家旅馆的楼上借了一宵宿。

  桐庐县城,大约有三里路长,三千多烟灶,一二万居民,地在富春江西北岸,从前是皖浙交通的要道,现在杭江铁路一开,似乎没有一二十年前的繁华热闹了。尤其要使旅客感到萧条的,却是桐君山脚下的那一队花船的失去了踪影。说起桐君山,却是桐庐县的一个接近城市的灵山胜地,山虽不高,但因有仙,自然是灵了。以形势来论,这桐君山,也的确是可以产生出许多口音生硬,别具风韵的桐严嫂来的生龙活脉。地处在桐溪东岸,正当桐溪和富春江合流之所,依依一水,西岸便瞰视着桐庐县市的人家烟村。南面对江,便是十里长洲;唐诗人方干的故居,就在这十里桐洲九里花的花田深处。向西越过桐庐县城,更遥遥对着一排高低不定的青峦,这就是富春山的山子山孙了.东北面山下,是一片桑麻沃地,有一条长蛇似的官道,隐而复现,出没盘曲在桃花杨柳洋槐榆树的中间,绕过一支小岭,便是富阳县的境界,大约去程明道的墓地程坟,总也不过一二十里地的间隔。我的去拜谒桐君,瞻仰道观,就在那一天到桐庐的晚上,是淡云微月,正在作雨的时候。

  鱼梁渡头,因为夜渡无人,渡船停在东岸的相君山下。我从旅馆踱了出来,先在离轮埠不远的渡口停立了几分钟。后来向一位来渡口洗夜饭米的年轻少妇,弓身请问了一口,才得到了渡江的秘诀。她说:你只须高喊两三声,船自会来的。先谢了她教我的好意,然后以两手围成了播音的喇叭,喂,喂,渡船请摇过来!地纵声一喊,果然在半江的黑影当中,船身摇动了。渐摇渐近,五分钟后,我在渡口,却终于听出了晰呀柔橹的声音。时间似乎已经入了西时的下刻,小市里的群动,这时候都已经静息,自从渡口的那位少妇,在微茫的夜色里,藏去了她那张白团团的面影之后,我独立在江边,不知不觉心里头却兀自感到了一种他乡日暮的悲哀。渡船到岸,船头上起了几声微微的水浪清音,又铜东的一响,我早已跳上了船,渡船也已经掉过头来了。坐在黑影沈沈的舱里,我起先只在静听着柔橹划水的声音,然后却在黑影里看出了一星船家在吸着的长烟管头上的烟火,最后因为被沉默压迫不过,我只好开口说话了:船家!你这样的渡我过去,该给你几个船钱?我问。随你先生把几个就是。船家的说话冗慢幽长,似乎已经带着些睡意了,我就向袋里摸出了两角钱来。这两角钱,就算是我的渡船钱,请你候我一会,上山去烧一次夜香,我是依旧要渡过江来的。船家的回答,只是恩恩乌乌,幽幽同牛叫似的一种界音,然而从继这鼻音而起的两三声轻快的咳声听来,他却似已经在感到满足了,因为我也知道,乡间的义渡,船钱最多也不过是两三枚铜子而已。

  到了桐君山下,在山影和树影交掩着的崎岖道上,我上岸走不上几步,就被一块乱石绊倒,滑跌了一次。船家似乎也动了恻隐之心了,一句话也不发,跑将上来,他却突然交给了我一盒火柴。我于感谢了一番他的盛意之后,重整步武,再摸上山去,先是必须点一枚火柴走三五步路的,但到得半山,路既就了规律,而微云堆里的半规月色,也朦胧地现出一痕银线来了,所以手里还存着的半盒火柴,就被我藏人了袋里。路是从山的西北,盘曲而上,渐走渐高,半山一到,天也开朗了一点,桐庐县市上的灯火,也星星可数了。更纵目向江心望去,富春江两岸的船上和桐溪合流口停泊着的船尾船头,也看得出一点一点的火来。走过半山,桐君观里的晚祷钟鼓,似乎还没有息尽,耳朵里仿佛听见了几丝木鱼钲钹的残声。走上山顶,先在半途遇着了一道道观外围的女墙,这女墙的栅门,却已经掩上了。在栅门外徘徊了一刻,觉得已经到了此门而不进去,终于是不能满足我这一次暗夜冒险的好奇怪僻的。所以细想了几次,还是决心进去,非进去不可,轻轻用手往里面一推,栅门却呀的一声,早已退向了后方开开了,这门原来是虚掩在那里的。进了栅门,踏着为淡月所映照的石砌平路,向东向南的前走了五六十步,居然走到了道观的大 门之外,这两扇朱红漆的大门,不消说是紧闭在那里的。到了此地,我却不想再破门进去了,因为这大门是朝南向着大江开的, 门外头是一条一丈来宽的石砌步道,步道的一旁是道观的墙,一 旁便是山坡,靠山坡的一面,并且还有一道二尺来高的石墙筑在 那里,大约是代替栏杆,防人倾跌下山去的用意,石墙之上,铺的 是二三尺宽的青石,在这似石栏又似石凳的墙上,尽可以坐卧游 息,饱看桐江和对岸的风景,就是在这里坐它一晚,也很可以,我 又何必去打开门来,惊起那些老道的恶梦呢!

  空旷的天空里,流涨着的只是些灰白的云,云层缺处,原也看得出半角的天,和一点两点的星,但看起来最饶风趣的,却仍是欲藏还露,将见仍无的那半规月影。这时候江面上似乎起了风,云脚的迁移,更来得迅速了,而低头向江心一看,几多散乱着的船里的灯光,也忽明忽灭地变换了一变换位置。

  这道观大门外的景色,真神奇极了。我当十几年前,在放浪的游程里,曾向瓜州京口一带,消磨过不少的时日。那时觉得果然名不虚传的,确是甘露寺外的江山,而现在到了桐庐,昏夜上这桐君山来一看,又觉得这江山之秀而且静,风景的整而不散,却非那天下第一江山的北固山所可与比拟的了。真也难怪得严子陵,难怪得戴征土,倘使我若能在这样的地方结屋读书,以养天年,那还要什么的高官厚禄,还要什么的浮名虚誉哩?一个人在这桐君观前的石凳上,看看山,看看水,看看城中的灯火和天.上的星云,更做做浩无边际的无聊的幻梦,我竟忘记了时刻,忘记了自身,直等到隔江的击拆声传来,向西一看,忽而觉得城中的灯影微茫地减了,才跑也似地走下了山来,渡江奔回了客舍。

  第二日侵晨,觉得昨天在桐君观前做过的残梦正还没有续完的时候,窗外面忽而传来了一阵吹角的声音。好梦虽被打破,但因这同吹筚篥似的商音哀咽,却很含着些荒凉的古意,并且晓风残月,杨柳岸边,也正好候船待发,上严陵去;所以心里虽怀着了些儿怨恨,但脸上却只现出了一痕微笑,起来梳洗更衣,叫茶房去在船去。雇好了一只双桨的渔舟,买就了些酒菜鱼米,就在旅馆前面的码头上上了船,轻轻向江心摇出去的时候,东方的云幕中间,已现出了几丝红晕,有八点多钟了。舟师急得厉害,只在埋怨旅馆的茶房,为什么昨晚上不预先告诉,好早一点出发。因为此去就是七里滩头,无风七里,有风七十里,上钓台去玩一趟回来,路程虽则有限,但这几日风雨无常,说不定要走夜路,才回来得了的。

  过了桐庐,江心狭窄,浅滩果然多起来了。路上遇着的来往的行舟,数目也是很少,因为早晨吹的角,就是往建德去的快班船的信号,快班船一开,来往于两岸之间的船就不十分多了。两岸全是青青的山,中间是一条清洗的水,有时候过一个沙洲。洲上的桃花菜花,还有许多不晓得名字的白色的花,正在喧闹着春暮,吸引着蜂蝶。我在船头上一口一口地喝着严东关的药酒,指东话西地问着船家,这是什么山,那是什么港,惊叹了半天,称颂了半天,人也觉得倦了,不晓得什么时候,身子却走上了一家水边的酒楼,在和数年不见的几位已经做了党官的朋友高谈阔论。谈论之余;还背诵了一首两三年前曾在同一的情形之下做成的歪诗。

  不是尊前爱惜身,佯狂难免假成真,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劫数东南天作孽,鸡鸣凤百海扬尘,悲歌痛哭终何补,义士纷纷说帝秦。

  直到盛筵将散,我酒也不想再喝了,和几位朋友闹得心里各自难堪,连对旁边坐着的两位陪酒的名花都不愿意开口。正在这上下不得的苦闷关头,船家却大声的叫了起来说: 先生,罗芷过了,钓台就在前面,你醒醒罢,好上山去烧饭吃去。

  擦擦眼睛,整了一整衣服,抬起头来一看,四面的水光山色又忽而变了样子了。清清的一条浅水,比前又窄了几分,四围的山包得格外的紧了,仿佛是前无去路的样子。并且山容峻削,看去觉得格外的瘦格外的高。向夭上地下四围看看,只寂寂的看不见一个人类。双桨的摇响,到此似乎也不敢放肆了,钩的一声过后,要好半天才来一个幽幽的口响,静,静,静,身边水上,山下岩头,只沈浸着太古的静,死灭的静,山峡里连飞鸟的影子也看不见半只。前面的所谓钓台山上,只看得见两大个石垒,一间歪斜的亭子,许多纵横芜杂的草木。山腰里的那座椅堂,也只露着些废垣残瓦,屋上面连炊烟都没有一丝半缕,像是好久好久没有人住了的样子。并且天气又来得阴森,早晨曾经露一露脸过的太阳,这时候早已深藏在云堆里了,余下来的只是时有时无从侧面吹来的阴路飓的半前儿山风。船靠了山脚,跟着前面背着酒菜鱼米的船夫走上严先生树堂的时候,我心里真有点害怕,怕在这荒山里要遇见一个于枯苍老得同丝瓜筋似的严先生的鬼魂。

  在洞堂西院的客厅里坐定,和严先生的不知第几代的青孙谈了几句关于年岁水旱的话后,我的心跳也渐渐儿的镇静下去了,嘱托了他以煮饭烧菜的杂务,我和船家就从断碑乱石中间爬上了钓台。

  东西两石垒,高各有二三百尺,离江面约两里来远,东西台相去只有一二百步,但其间却买着一条深谷。立在东台,可以看得出罗在的人家,回头展望来路,风景似乎散漫一点,而一上谢氏的西台,向西望去,则幽谷里的清景,却绝对的不像是在人间了。我虽则没有到过瑞士,但到了西台,朝西一看,立时就想起了曾在照片上看见过的威廉退儿的祠堂。这四山的幽静,这江水的青蓝,简直同在画片上的珂罗版色彩,一色也没有两样,所不同的就是在这儿的变化更多一点,周围的环境更芜杂不整齐一点而已,但这却是好处,这正是足以代表东方民族性的颓废荒凉的美。

  从钓台下来,回到严先生的祠堂--记得这是洪杨以后严州知府戴般重建的祠堂--西院里饱啖了一顿酒肉,我觉得有点酩配微醉了。手拿着以火柴柄制成的牙签,走到东面供着严先生神像的龛前,向四面的破壁上一看,翠墨淋漓,题在那里的,竟多是些俗而不雅的过路高官的手笔。最后到了南面的一块白墙头上,在离屋檐不远的一角高处,却看到了我们的一位新近去世的同乡夏灵峰先生的四句似邵尧夫而又略带感慨的诗句。夏灵峰先生虽则只知崇古,不善处今,但是五十年来,像他那样的顽固自尊的亡清遗老,也的确是没有第二个人。比较起现在的那些官迷的南满尚书和东洋宦婢来,他的经术言行,姑且不必去论它,就是以骨头来称称,我想也要比什么罗三郎郑太郎辈,重到好几百倍。慕贤的心一动,熏人臭技自然是难熬了,堆起了几张桌椅,借得了一枝破笔,我也向高墙上在夏灵峰先生的脚后放上了一个陈屁,就是在船舱的梦里,也曾微吟过的那一首歪诗。

  从墙头上跳将下来,又向龛前天井去走了一圈,觉得酒后的干喉,有点渴痒了,所以就又走回到了西院,静坐着喝了两碗清茶。在这四大无声,只听见我自己的嗽嗽喝水的舌音冲击到那座破院的败壁上去的寂静中间,同惊雷似地一响,院后的竹园里却忽而飞出了一声闲长而又有节奏似的鸡啼的声来。同时在门外面歇着的船家,也走进了院门,高声的对我说: 先生,我们回去罢,已经是吃点心的时候了,你不听见那只鸡在后山啼么?我们回去罢!一九三二年八月在上海钓台的春昼 作者: 郁达夫 因为近在咫尺,以为什么时候要去就可以去,我们对于本乡本土的名区胜景,反而往往没有机会去玩,或不容易下一个决心去玩的。正唯其是如此,我对于富春江上的严陵,二十年来,心里虽每在记着,但脚却没有向这一方面走过。一九三一,岁在辛未,暮春三月,春服未成,而中央党帝,似乎又想玩一个秦始皇所玩过的把戏了,我接到了警告,就仓皇离去了寓居。先在江浙附近的穷乡里,游息了几天,偶而看见了一家扫墓的行舟,乡愁一动,就定下了归计。绕了一个大弯,赶到故乡,却正好还在清明寒食的节前。和家人等去上了几处坟,与许久不曾见过面的亲戚朋友,来往热闹了几天,一种乡居的倦怠,忽而袭上心来了,于是乎我就决心上钓台访一访严子陵的幽居。钓台去桐庐县城二十余里,桐庐去富阳县治九十里不足,自富阳溯江而上,坐小火轮三小时可达桐庐,再上则须坐帆船了。

  我去的那一天,记得是阴晴欲雨的养花天,并卫.系坐晚班轮去的,船到桐庐,已经是灯火微明的黄昏时候了,不得已就只得在码头近边的一家旅馆的楼上借了一宵宿。

  桐庐县城,大约有三里路长,三千多烟灶,一二万居民,地在富春江西北岸,从前是皖浙交通的要道,现在杭江铁路一开,似乎没有一二十年前的繁华热闹了。尤其要使旅客感到萧条的,却是桐君山脚下的那一队花船的失去了踪影。说起桐君山,却是桐庐县的一个接近城市的灵山胜地,山虽不高,但因有仙,自然是灵了。以形势来论,这桐君山,也的确是可以产生出许多口音生硬,别具风韵的桐严嫂来的生龙活脉。地处在桐溪东岸,正当桐溪和富春江合流之所,依依一水,西岸便瞰视着桐庐县市的人家烟村。南面对江,便是十里长洲;唐诗人方干的故居,就在这十里桐洲九里花的花田深处。向西越过桐庐县城,更遥遥对着一排高低不定的青峦,这就是富春山的山子山孙了.东北面山下,是一片桑麻沃地,有一条长蛇似的官道,隐而复现,出没盘曲在桃花杨柳洋槐榆树的中间,绕过一支小岭,便是富阳县的境界,大约去程明道的墓地程坟,总也不过一二十里地的间隔。我的去拜谒桐君,瞻仰道观,就在那一天到桐庐的晚上,是淡云微月,正在作雨的时候。

  鱼梁渡头,因为夜渡无人,渡船停在东岸的相君山下。我从旅馆踱了出来,先在离轮埠不远的渡口停立了几分钟。后来向一位来渡口洗夜饭米的年轻少妇,弓身请问了一口,才得到了渡江的秘诀。她说:你只须高喊两三声,船自会来的。先谢了她教我的好意,然后以两手围成了播音的喇叭,喂,喂,渡船请摇过来!地纵声一喊,果然在半江的黑影当中,船身摇动了。渐摇渐近,五分钟后,我在渡口,却终于听出了晰呀柔橹的声音。时间似乎已经入了西时的下刻,小市里的群动,这时候都已经静息,自从渡口的那位少妇,在微茫的夜色里,藏去了她那张白团团的面影之后,我独立在江边,不知不觉心里头却兀自感到了一种他乡日暮的悲哀。渡船到岸,船头上起了几声微微的水浪清音,又铜东的一响,我早已跳上了船,渡船也已经掉过头来了。坐在黑影沈沈的舱里,我起先只在静听着柔橹划水的声音,然后却在黑影里看出了一星船家在吸着的长烟管头上的烟火,最后因为被沉默压迫不过,我只好开口说话了:船家!你这样的渡我过去,该给你几个船钱?我问。随你先生把几个就是。船家的说话冗慢幽长,似乎已经带着些睡意了,我就向袋里摸出了两角钱来。这两角钱,就算是我的渡船钱,请你候我一会,上山去烧一次夜香,我是依旧要渡过江来的。船家的回答,只是恩恩乌乌,幽幽同牛叫似的一种界音,然而从继这鼻音而起的两三声轻快的咳声听来,他却似已经在感到满足了,因为我也知道,乡间的义渡,船钱最多也不过是两三枚铜子而已。

  到了桐君山下,在山影和树影交掩着的崎岖道上,我上岸走不上几步,就被一块乱石绊倒,滑跌了一次。船家似乎也动了恻隐之心了,一句话也不发,跑将上来,他却突然交给了我一盒火柴。我于感谢了一番他的盛意之后,重整步武,再摸上山去,先是必须点一枚火柴走三五步路的,但到得半山,路既就了规律,而微云堆里的半规月色,也朦胧地现出一痕银线来了,所以手里还存着的半盒火柴,就被我藏人了袋里。路是从山的西北,盘曲而上,渐走渐高,半山一到,天也开朗了一点,桐庐县市上的灯火,也星星可数了。更纵目向江心望去,富春江两岸的船上和桐溪合流口停泊着的船尾船头,也看得出一点一点的火来。走过半山,桐君观里的晚祷钟鼓,似乎还没有息尽,耳朵里仿佛听见了几丝木鱼钲钹的残声。走上山顶,先在半途遇着了一道道观外围的女墙,这女墙的栅门,却已经掩上了。在栅门外徘徊了一刻,觉得已经到了此门而不进去,终于是不能满足我这一次暗夜冒险的好奇怪僻的。所以细想了几次,还是决心进去,非进去不可,轻轻用手往里面一推,栅门却呀的一声,早已退向了后方开开了,这门原来是虚掩在那里的。进了栅门,踏着为淡月所映照的石砌平路,向东向南的前走了五六十步,居然走到了道观的大 门之外,这两扇朱红漆的大门,不消说是紧闭在那里的。到了此地,我却不想再破门进去了,因为这大门是朝南向着大江开的, 门外头是一条一丈来宽的石砌步道,步道的一旁是道观的墙,一 旁便是山坡,靠山坡的一面,并且还有一道二尺来高的石墙筑在 那里,大约是代替栏杆,防人倾跌下山去的用意,石墙之上,铺的 是二三尺宽的青石,在这似石栏又似石凳的墙上,尽可以坐卧游 息,饱看桐江和对岸的风景,就是在这里坐它一晚,也很可以,我 又何必去打开门来,惊起那些老道的恶梦呢!

  空旷的天空里,流涨着的只是些灰白的云,云层缺处,原也看得出半角的天,和一点两点的星,但看起来最饶风趣的,却仍是欲藏还露,将见仍无的那半规月影。这时候江面上似乎起了风,云脚的迁移,更来得迅速了,而低头向江心一看,几多散乱着的船里的灯光,也忽明忽灭地变换了一变换位置。

  这道观大门外的景色,真神奇极了。我当十几年前,在放浪的游程里,曾向瓜州京口一带,消磨过不少的时日。那时觉得果然名不虚传的,确是甘露寺外的江山,而现在到了桐庐,昏夜上这桐君山来一看,又觉得这江山之秀而且静,风景的整而不散,却非那天下第一江山的北固山所可与比拟的了。真也难怪得严子陵,难怪得戴征土,倘使我若能在这样的地方结屋读书,以养天年,那还要什么的高官厚禄,还要什么的浮名虚誉哩?一个人在这桐君观前的石凳上,看看山,看看水,看看城中的灯火和天.上的星云,更做做浩无边际的无聊的幻梦,我竟忘记了时刻,忘记了自身,直等到隔江的击拆声传来,向西一看,忽而觉得城中的灯影微茫地减了,才跑也似地走下了山来,渡江奔回了客舍。

  第二日侵晨,觉得昨天在桐君观前做过的残梦正还没有续完的时候,窗外面忽而传来了一阵吹角的声音。好梦虽被打破,但因这同吹筚篥似的商音哀咽,却很含着些荒凉的古意,并且晓风残月,杨柳岸边,也正好候船待发,上严陵去;所以心里虽怀着了些儿怨恨,但脸上却只现出了一痕微笑,起来梳洗更衣,叫茶房去在船去。雇好了一只双桨的渔舟,买就了些酒菜鱼米,就在旅馆前面的码头上上了船,轻轻向江心摇出去的时候,东方的云幕中间,已现出了几丝红晕,有八点多钟了。舟师急得厉害,只在埋怨旅馆的茶房,为什么昨晚上不预先告诉,好早一点出发。因为此去就是七里滩头,无风七里,有风七十里,上钓台去玩一趟回来,路程虽则有限,但这几日风雨无常,说不定要走夜路,才回来得了的。

  过了桐庐,江心狭窄,浅滩果然多起来了。路上遇着的来往的行舟,数目也是很少,因为早晨吹的角,就是往建德去的快班船的信号,快班船一开,来往于两岸之间的船就不十分多了。两岸全是青青的山,中间是一条清洗的水,有时候过一个沙洲。洲上的桃花菜花,还有许多不晓得名字的白色的花,正在喧闹着春暮,吸引着蜂蝶。我在船头上一口一口地喝着严东关的药酒,指东话西地问着船家,这是什么山,那是什么港,惊叹了半天,称颂了半天,人也觉得倦了,不晓得什么时候,身子却走上了一家水边的酒楼,在和数年不见的几位已经做了党官的朋友高谈阔论。谈论之余;还背诵了一首两三年前曾在同一的情形之下做成的歪诗。

  不是尊前爱惜身,佯狂难免假成真,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劫数东南天作孽,鸡鸣凤百海扬尘,悲歌痛哭终何补,义士纷纷说帝秦。

  直到盛筵将散,我酒也不想再喝了,和几位朋友闹得心里各自难堪,连对旁边坐着的两位陪酒的名花都不愿意开口。正在这上下不得的苦闷关头,船家却大声的叫了起来说: 先生,罗芷过了,钓台就在前面,你醒醒罢,好上山去烧饭吃去。

  擦擦眼睛,整了一整衣服,抬起头来一看,四面的水光山色又忽而变了样子了。清清的一条浅水,比前又窄了几分,四围的山包得格外的紧了,仿佛是前无去路的样子。并且山容峻削,看去觉得格外的瘦格外的高。向夭上地下四围看看,只寂寂的看不见一个人类。双桨的摇响,到此似乎也不敢放肆了,钩的一声过后,要好半天才来一个幽幽的口响,静,静,静,身边水上,山下岩头,只沈浸着太古的静,死灭的静,山峡里连飞鸟的影子也看不见半只。前面的所谓钓台山上,只看得见两大个石垒,一间歪斜的亭子,许多纵横芜杂的草木。山腰里的那座椅堂,也只露着些废垣残瓦,屋上面连炊烟都没有一丝半缕,像是好久好久没有人住了的样子。并且天气又来得阴森,早晨曾经露一露脸过的太阳,这时候早已深藏在云堆里了,余下来的只是时有时无从侧面吹来的阴路飓的半前儿山风。船靠了山脚,跟着前面背着酒菜鱼米的船夫走上严先生树堂的时候,我心里真有点害怕,怕在这荒山里要遇见一个于枯苍老得同丝瓜筋似的严先生的鬼魂。

  在洞堂西院的客厅里坐定,和严先生的不知第几代的青孙谈了几句关于年岁水旱的话后,我的心跳也渐渐儿的镇静下去了,嘱托了他以煮饭烧菜的杂务,我和船家就从断碑乱石中间爬上了钓台。

  东西两石垒,高各有二三百尺,离江面约两里来远,东西台相去只有一二百步,但其间却买着一条深谷。立在东台,可以看得出罗在的人家,回头展望来路,风景似乎散漫一点,而一上谢氏的西台,向西望去,则幽谷里的清景,却绝对的不像是在人间了。我虽则没有到过瑞士,但到了西台,朝西一看,立时就想起了曾在照片上看见过的威廉退儿的祠堂。这四山的幽静,这江水的青蓝,简直同在画片上的珂罗版色彩,一色也没有两样,所不同的就是在这儿的变化更多一点,周围的环境更芜杂不整齐一点而已,但这却是好处,这正是足以代表东方民族性的颓废荒凉的美。

  从钓台下来,回到严先生的祠堂--记得这是洪杨以后严州知府戴般重建的祠堂--西院里饱啖了一顿酒肉,我觉得有点酩配微醉了。手拿着以火柴柄制成的牙签,走到东面供着严先生神像的龛前,向四面的破壁上一看,翠墨淋漓,题在那里的,竟多是些俗而不雅的过路高官的手笔。最后到了南面的一块白墙头上,在离屋檐不远的一角高处,却看到了我们的一位新近去世的同乡夏灵峰先生的四句似邵尧夫而又略带感慨的诗句。夏灵峰先生虽则只知崇古,不善处今,但是五十年来,像他那样的顽固自尊的亡清遗老,也的确是没有第二个人。比较起现在的那些官迷的南满尚书和东洋宦婢来,他的经术言行,姑且不必去论它,就是以骨头来称称,我想也要比什么罗三郎郑太郎辈,重到好几百倍。慕贤的心一动,熏人臭技自然是难熬了,堆起了几张桌椅,借得了一枝破笔,我也向高墙上在夏灵峰先生的脚后放上了一个陈屁,就是在船舱的梦里,也曾微吟过的那一首歪诗。

  从墙头上跳将下来,又向龛前天井去走了一圈,觉得酒后的干喉,有点渴痒了,所以就又走回到了西院,静坐着喝了两碗清茶。在这四大无声,只听见我自己的嗽嗽喝水的舌音冲击到那座破院的败壁上去的寂静中间,同惊雷似地一响,院后的竹园里却忽而飞出了一声闲长而又有节奏似的鸡啼的声来。同时在门外面歇着的船家,也走进了院门,高声的对我说: 先生,我们回去罢,已经是吃点心的时候了,你不听见那只鸡在后山啼么?我们回去罢!一九三二年八月在上海写 摘自: 一九三二年九月十六日《论紧》第一期《大明湖之春》老舍

  《大明湖之春》老舍 大明湖之春 老舍 北方的春本来就不长,还往往被狂风给七手八脚的刮了走。济南的桃李丁香与海棠什么的,差不多年年被黄风吹得一干二净,地暗天昏,落花与黄沙卷在一处,再睁眼时,春已过去了!记得有一回,正是丁香乍开的时候,也就是下午两三点钟吧,屋中就非点灯不可了;风是一阵比一阵大,天色由灰而黄,而深黄,而黑黄,而漆黑,黑得可怕。第二天去看院中的两株紫丁香,花已象煮过一回,嫩叶几乎全破了! 济南的秋冬,风倒很少,大概都留在春天刮呢。

  有这样的风在这儿等着,济南简直可以说没有春天;那么,大明湖之春更无从说起。

  济南的三大名胜,名字都起得好:千佛山,趵突泉,大明湖,都多么响亮好听!一听到大明湖这三个字,便联想到春光明媚和湖光山色等等,而心中浮现出一幅美景来。事实上,可是,它既不大,又不明,也不湖。

  湖中现在已不是一片清水,而是用坝划开的多少块地。地外留着几条沟,游艇沿沟而行,即是逛湖。水田不需要多么深的水,所以水黑而不清;也不要急流,所以水定而无波。东一块莲,西一块蒲,土坝挡住了水,蒲苇又遮住了莲,一望无景,只见高高低低的庄稼。艇行沟内,如穿高粱地然,热气腾腾,碰巧了还臭气烘烘。夏天总算还好,假若水不太臭,多少总能闻到一些荷香,而且必能看到些绿叶儿。春天,则下有黑汤,旁有破烂的土坝;风又那么野,绿柳新蒲东倒西歪,恰似挣命。所以,它即不大,又不明,也不湖。

  话虽如此,这个湖到底得算个名胜。湖之不大与不明,都因为湖已不湖。假若能把 地都收回,拆开土坝,挖深了湖身,它当然可以马上既大且明起来:湖面原本不小,而济南又有的是清凉的泉水呀。这个,也许一时作不到。不过,即使作不到这一步,就现状而言,它还应当算作名胜。北方的城市,要找有这么一片水的,真是好不容易了。千佛山满可以不算数儿,配作个名胜与否简直没多大关系。因为山在北方不是什么难找的东西呀。水,可太难找了。济南城内据说有七十二泉,城外有河,可是还非有个湖不可。泉,池,河,湖,四者俱备,这才显出济南的特色与可贵。它是北方唯一的水城 ,这个湖是少不得的。设若我们游湖时,只见沟而不见湖,请到高处去看看吧,比如在千佛山上往北眺望,则见城北灰绿的一片——大明湖;城外,华鹊二山夹着弯弯的一道灰亮光儿——黄河。这才明白了济南的不凡,不但有水,而且是这样多呀。

  况且,湖景若无可观,湖中的出产可是很名贵呀。懂得什么叫作美的人或者不如懂得什么好吃的人多吧,游过苏州的往往只记得此地的点心,逛过西湖的提起来便念叨那里的龙井茶,藕粉与莼菜什么的,吃到肚子里的也许比一过眼的美景更容易记住,那么大明湖的蒲菜,茭白,白花藕,还真许是它驰名天下的重要原因呢。不论怎么说吧,这些东西既都是水产,多少总带着些南国风味;在夏天,青菜挑子上带着一束束的大白莲花蓇葖出卖,在北方大概只有济南能这么阔气。

  我写过一本小说——《大明湖》——在一二八与商务印书馆一同被火烧掉了。记得我描写过一段大明湖的秋景,词句全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是什么什么秋。桑子中先生给我画过一张油画,也画的是大明湖之秋,现在还在我的屋中挂着。我写的,他画的,都是大明湖,而且都是大明湖之秋,这里大概有点意思。对了,只是在秋天,大明湖才有些美呀。济南的四季,唯有秋天最好,晴暖无风,处处明朗。这时候,请到城墙上走走,俯视秋湖,败柳残荷,水平如镜;唯其是秋色,所以连那些残破的土坝也似乎正与一切景物配合:土坝上偶尔有一两截断藕,或一些黄叶的野蔓,配着三五枝芦花,确是有些画意。庄稼已都收了,湖显着大了许多,大了当然也就显着明。不仅是湖宽水净,显着明美,抬头向南看,半黄的千佛山就在面前,开元寺那边的橛子——大概是个塔吧——静静的立在山头上。往北看,城外的河水很清,菜畦中还生着短短的绿叶。往南往北,往东往西,看吧,处处空阔明朗,有山有湖,有城有河,到这时候,我们线;字了。桑先生那张画便是在北城墙上画的,湖边只有几株秋柳,湖中只有一只游艇,水作灰蓝色,柳叶儿半黄。湖外,他画上了千佛山;湖光山色,联成一幅秋图,明朗,素净,柳梢上似乎吹着点不大能觉出来的微风。

  对不起,题目是大明湖之春,我却说了大明湖之秋,可谁教亢德先生出错了题呢!

  作者简介:老舍(1899-1966)现代著名小说家、戏剧家。原名舒庆春,字舍予。北京满族人。1917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学校。二十年代至抗战前,历任英国伦敦大学东方学院教员、齐鲁大学和山东大学教授,并从事创作。抗日战争爆发后,他到武汉,参与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筹备工作,并任总务部主任。抗占胜利后,到美国讲学并进行创作。1949年应召回国。曾任政务院文教委员会委员,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政协全国委员会常务委员,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书记处书记,北京市人民委员会委员,北京市文联主席等职。老舍著作丰富。主要作品有小说《老张的哲学》、《赵子曰》、《二马》、《骆驼祥子》、《四世同堂》;报告文学《无名高地有了名》;话剧《方珍珠》、《龙须沟》、《春华秋实》、《茶馆》、《女店员》、《全家福》、《西望长安》;京剧《十五贯》;报告文学《无名高地有了名》等大量的各种形式的文艺作品。老舍的作品语言通俗、幽默,他被誉为人民艺术家。

  一睁眼,你晶莹莹的身影已晃动在我的窗前,你脆生生的喉音正叩响着我的窗纸。是怎样急迫地披上衣,推开门!我迎接你。

  看着你,我的目光不能有一瞬转移;听着你,我的耳膜不放过一个音节。从遥远的天际到漠漠的平川,每分每秒你都在诞生与消亡里挣扎。生的喜悦死的恐惧欢唱与呐喊的一声:丁丁冬冬。我实在是贪婪的,贪婪地想挽住你,拥有你。于是,我便嗅着你,闻着你,用我干裂的唇抚慰你。多少日子等候的焦躁,在吻你的时候,平平润润了。

  来吧,亲爱的你。和我一起望穿时光,看一看十年前的听雨少年。四月的西湖,黄色的柳眉落了,在浅蓝浅蓝的天色湖光里缤纷。那一天,燕子矶上,我倚着红楼梦见六朝故都的脂香粉浓。你挹我以满颊的清凉,淋淋漓漓的,真的欲说还休吗?北上的车厢里,有一篮满满的轻愁,是你送的。从苏州到宾州,只有收音机里还说江淮,还说黄梅雨。

  十年了,看了十年的塞外风景。北国的味道只在白雪铺天盖地的时候。白的枝条,白的山石,白的冰河,胡城关山的骠悍强健就尽在其中了。东北喜欢用红砖瓦盖房子,鲜艳中有一种狂傲不鹫的浮华。住了十年,我一直不习惯,只好在窗外挂一个风铃,夜里在软软柔柔的昆曲中逛一逛寒山寺,想一想记忆中的青山绿水。江南都喜欢青砖,素素淡淡地立在田野里,间或有一阵雨滴答在瓦上,漾起一片灰色的温柔。

  风铃声可以权充作我故乡的雨声吗?今夜的梦境也可以和听雨少年的一样吗?暖流从那边飘过来

  来吧,亲爱的你!给我丝丝毫毫南方的气息。不能扑进她的怀里,被她的眼波扫一扫也算是安慰吧。

  盼望了整整一个冬季,剔透的你从故乡的云际落下,落在我的发梢、唇上、心底

  《春游颐和园》沈从文 春游颐和园 沈从文 北京建都有了八百年历史。劳动人民用他们的勤劳和智慧,在北京城郊建造了许多规模宏大建筑美丽的宫殿、庙宇和花园,留给我们后一代。花园建筑规模大,花木池塘富于艺术巧思,设备精美在世界上也特别著名的,是二百多年前乾隆时在西郊建筑的圆明园。这个著名花园,是在九十多年前就被帝国主义都野蛮军队把园里面上千栋房子中各种重要珍贵文物及一切陈设大肆抢劫后,有意放一把火烧掉了的。花园建筑时间比较晚的,是西郊的颐和园。部分建筑乾隆时虽然已具规模,主要建筑群却在一百年前才完成。修建这座大园子的经济来源,是借口恢复国防海军从人民刮来的几千万两银子,花园作成后,却只算是帝王一家人私有。

  直到北京解放,这座大花园才成为人民的公共财产。颐和园的游人数字是个证明:一九四九年全年游人二十六万六千八百多,一九五五年达到一百七十八万七千多人。二十年前游颐和园的人,常常觉得园里太大太空阔。其实只是能够玩的人太少,所以到处总是显得空空的。许多地方长满了荒草,许多建筑也摇摇欲坠,游人不敢走去现在一般印象总觉得园子不太大。颐和园那条长廊,虽然已经长约三里路,现在每逢星期天游人就挤得满满的,即再加宽加长一两倍,也还是不够用。

  春天来,颐和园花木都逐渐开放了,每天除了成千早万来看花的游人,还有许多自城郊学校来的少先队员,到园中过队日郊游,进行各种有益身心的活动。满园子里各处都可见到红领巾,各处都可听到建设祖国接班人的健康快乐的笑语和歌声。配合充满生机一片新绿丛中的鸟语花香,颐和园本身,因此也显得更加美丽和年青!

  凡是游颐和园的人,在售票处购买一册介绍园中景物的说明书,可得到极多帮助。只是如何就可用比较经济的时间,把颐和园重要地方都逛到呢?我想就我个人过去几年在这个大转来转去的经验,和园子里建筑花木在春秋佳日的印象,概括地说说,作为游园的参考。

  第一是进门以后的建筑群,这个建筑群除中部大殿外,计包括东边的大戏楼和西边的乐寿堂,以及西边前面一点的玉澜堂。玉澜堂相传是光绪被慈禧太后囚禁的地方,院子和其他建筑隔绝自成一个小单位。到这里来的人,还可从门口的说明牌子,体会到六十年历史一鳞一爪。参观大戏台,得往回路向东走。这个戏台和中国近代歌剧发展史有些联系,六十年以前,中国京戏最出色的演员谭鑫培、杨小楼,都到这台上演过戏。戏台上下分三层,还有个宽阔整洁的后台和地下室,准备了各种机关布景。例如表演孙悟空大闹天宫或白蛇传水漫金山寺节目时,台上下到必要时还会喷水冒烟。演员也可以借助于技术设备,一齐腾空上升,或潜入地下,隐现不易捉摸。戏台面积比看戏的殿堂大许多,原因是这些戏主要是演给****帝王和少数贵族官僚看的,演员百余人在台上活动,看戏的可能只三五十人。社会在发展中,六十年过去了,帝王独夫和这些名艺人十九都已死去。为人民爱好的艺术家的绝艺,却继续活在人们记忆中,由于后辈的学习和发展,日益光辉而充实以新的生命。由大戏楼向西可到乐寿堂。这是六十年前慈禧做生日大排寿筵的地方。颐和园陈设中,有许多十九世纪显然见出半殖民地化的开始的恶俗趣味处,就多是当时在广东上海等通商口岸办洋务的奴才,为贡谀祝寿而作来的。也有些是帝国主义者为侵略中国的敲门砖。中国瓷器中有一种黄绿釉绘墨彩花鸟,多用紫藤和秋葵作主题,横写天地一家春的款识的,也是这个时期的生产。乐寿堂庭院宽敞,建筑虽不特别高大,却显得气魄大方。本院和西边一小院,春天时玉兰和海棠都开得格外茂盛。

  第二部分是长廊全部和以排云殿、佛香阁为主体、围绕左右的建筑群。这是目下全个园子建筑最引人注意部分,也是全园的精华。有很多建筑小单位,或是一个四合院,或是一组列房子,内部布置得都十分讲究。花木围廊,各具巧思。但是从整体或部分说来,这个建筑群有些只是为配风景而作的,有些宜近看,有些只合远观。想总括全部得到一个整体印象,得租一只小游船,把船直向湖中心划去,再回过头来,看看这个建筑群,才会明白全部设计的用心处。因为排去殿后面隙地不多。山势太陡,许多建筑不免挤得紧一点。如东边的转轮藏,西边的另一个小建筑群,都有点展布不开。正背后把上佛香阁的路两边,作之字形盘旋而上,地势还是过于迫促。更向西一点的画中游部分建筑,也由于地面窄狭,作得格外玲珑小巧。必须到湖中看看,才明白建筑工人的用意,当时这部分建筑,原来就是为配合全山风景作成的。船到湖中心时向南望,在一平如镜碧波中的龙王庙和十七孔桥,都若十分亲切的向游人招后:来,来,来,这里也很有意思。从这里望万寿山,距离虽远了点,可是把那些建筑不合理印象也忽略了。

  第三部分就是湖中心那孤岛上的建筑群,龙王庙是主体。连接龙王庙和东墙柳荫路全靠那条十七孔白石虹桥,长年卧在万顷碧波中,背景是一片北京特有的蓝得透亮的天空,真不愧叫作人造的虹。这条白石桥无论是远看,近看,或把船摇到下边仰起头来看,或站在桥上向左右四方看,都令人觉得满意。桥东有个大亭子,未油漆前可看出木材特别讲究,可能还是两百看前从南海运来的。岸边有一只铜牛,卧在一个白石座上,从从容容望着湖景,望着远处西山,是两百年前铸铜工人的创作。

  第四部分是后山一带,建筑废址不少,保存完整的房子却不多。很明显是经过历史事迹的痕迹没有修复过来。由后湖桥边的苏州街遗址,到上山的一系列殿基,直半山上的两座残塔,这部分建筑也是在圆明园被焚的同时焚毁的。目下重要的是有好向导条曲折小山路,清静幽僻,最宜散步。还有好几条形式不同的白石桥和新近修理的赤栏木板桥,湖水曲折地从桥下通过,划船时极有意思。

  第五部分是东路以谐趣园做中心的建筑群,靠西上山有景福阁,靠北紧邻是霁清转清轩。这一组建筑群包括有北方的明敞(如景福阁)和南方的幽趣(如霁清轩)两种长处。谐趣园主要部分是一个荷花池子,绕着池子有一组长廊和建筑。谐趣园主要部分是一个荷花池子,浇着池子有一组长廊和建筑。谐趣园占地面积不大,房子也因此稍嫌拥挤,但是那个荷花池子,夏天荷花盛开时,真是又香又好看。欢喜雀鸟的,这里四围树林子里经常有极好听的黄鸟歌声。啄木鸟声音也数这个地区最多。夏六月天雨后放晴时,树林间的鸟雀欢呼飞鸣,更是一种活泼微型机。地方背风向阳处,长年有竹子生长。由后湖引来的一股活水,到此下坠五米,因此作成小小瀑布,夏天水发时,水声哗哗,对于久住北方平地的人,看到这些事物引起的情感,很显然都是新的。霁清轩地位已接近园中后围墙,建筑构造极其别致,小院落主要部分是一座四面明窗当风的轩,一株盘旋面上的老松树,一个孤立的亭子,以及横贯院中的一道小小溪流。读过《红楼梦》创作时代略早一点。有人到过谐趣园许多次,还不知道面前霁清轩的位置,可知这个建筑的布置成功处。由谐趣园宫门直向上山路走,不多远还有个乐家轩,虽只是平房一列,房子前花木却长得极好。杏花以外丁香、梨花都很好。景福阁位置在半山上,这座重屋曲折亚字形的建筑,四面窗子透亮,绕屋平台廊子都极朗敞。遇着好机会,我们可能会在这里看到一些面孔熟悉的某种文艺工作者、电影、歌剧、线;他们也许正在这里和国际友人举行游园联欢会,在那里唱歌跳舞。

  颐和园最高处建筑物,是山顶上那座全部用彩琉璃砖瓦拼凑作成的无梁殿。这个建筑无论从工程上和装饰美术上说来,都是一个伟大的创作。是近二百年的建筑工人和烧琉璃窑工人共同努力为我们留下的一份宝贵遗产。在建筑规模上,它并不比北海那一座琉璃壮丽,但从建筑兼雕塑整体性的成就说来,无疑和北京其他同类创作,如北海及故宫九龙壁、香山琉璃塔等等,都值得格外重视。上山的道路很多:欢喜热闹不怕累,可从排云殿后抱月廊上去,再从那几百磴之字形台阶爬到佛香阁,歇歇气,欣赏一下昆明湖远近全景,再从后面翻上那个众香界琉璃牌楼,就到达了。欢喜冒险好奇的,又不妨从后山上去。这一路得经过几层废殿基,再钻上几个小山洞。行动过于活泼的游客,上到山洞边时,头上脚下都得当心一些,免得偶然摔倒。另外东西两侧还有两条比较平缓的山路可走,上了点年纪的人不妨从东路上去。就昌从景福阁向上走去。半道山脊两旁多空旷,特别适宜于远眺,南边是湖上景致,北边园外却是村落自然景色,很动人。夏六月还是一片绿油油的庄稼直延长到西山尽头,到秋八月后,就只见无数大牛车满满装载黄澄澄的粮食向合作社转运。村庄前后也到处是粮食堆垛。

  从北边走可先逛长廊,到长廊尽头,转个弯,就到大石舫边了。大石舫也是乾隆时作的,六十年前才在上面加个楼房,五色玻璃在当时是时髦物品。除大石舫外,这里经常还停泊有百多只油漆鲜明的小游艇出租。欢喜划船的游人,手劲大可租船向前湖划去一直过西蜂腰桥再向南,再划回来。那个桥值得一看。比较合适的是绕湖心龙王庙,就穿十七孔桥回来。那座桥远看只觉得美丽,近看才会明白结构壮丽,工程扎实,让我们加深一层认识了古代造桥工人的聪明和伟大。船向因划可饱颐和园万寿山下面全部风景,从各个不同角度看去,才会发现绕前山那道长廊,和长廊外临水那道白石栏杆,不仅发生单纯装饰效果,且像腰带一样把前山建筑群总在一起,从水上托出,设计实在够聪明巧妙。欢喜从空旷湖面转入幽静环境的游人,不妨把船向后湖划去。后湖水面窄而曲折,林木幽深,水中大鱼百十成群,对小船来去既成习惯,因此也不大存戒心。后湖在秋天里在一个极短时期中,水面常常忽然冒出一种颜色金黄的小莲花,一朵朵从水面探头出来约两寸来高,花头不过一寸大小,可是远远的就可让我们发现。至近身时我们才会发现花朵上还常常歇有一种细腰窄翅黑晴蜓,飞飞又停停。彼此之间似相识又似陌生。又像是新认识的好朋友,默默地又亲切地贴近时,还像有些腼腆害羞。一切情形和安徒生童话中的描写差不多,可是还要美丽一些,一时还没有人写出。这些小小金丝莲,一年只开花三四天,小晴蜓从湖旁丛草间孵化,生命也极短暂。我们缺少安徒生的诗的童心,因此也难更深一层去想像体会它们生命中的悦乐处。见到这种花朵时,最好莫惊动采折,让大家看看。由石舫上山路,可经过画中游,这部分房子是有意仿造南方小楼房式做成,十分玲珑精致,大热天住下来不会太舒服,可是在湖中却特别好看。走到画中游才会明白取名的用意。若在春天四月里,园中好花次第开放,一切松柏杂树新叶也放出清香,这些新经修理装饰得崭新的建筑物,完全包裹在花树中,使得我们不能不对于创造它和新近修理它的木工、瓦工、彩画油漆工,以及那些长年在园子里栽花种树的工人,表示敬意和感谢。

  颐和园还有一个地区,也可以作为一个游览单位计算,就是后山沿围墙那条土埂子。这地方虽近在游人眼前,可是最容易忽略过去。这条路是从谐趣园再向北走,到后湖尽头几株大白杨树面前时,不回头,不转弯,再向西一直从一条小土路走上小土山。那是一条能够满足游人好奇心的小路。一路走去可从荆槐杂树林子枝叶罅隙间清清楚楚看到后山后湖全景。小土埂上还种得好些有了相当的月的马尾松,松根凸起处,间或会有一两个年青艺术家在那里作画。地方特别清静,不会有人来搅扰他的工作。更重要还是从这里望去,景物凑紧集中,如同一个一个镜框样子。若是一个有才能的年青画家,他不仅会把树石间色彩鲜明的红领巾,同水上游人种种活动,收人画稿,同时还能够把他们表示新生生命的笑语和歌声同样写入画中。其实这些画家在那里本身也很像一幅画,可惜再找不出画他的人。

  作者简介:沈从文,现代著名作家,原名沈岳焕,1903年出于湖南凤凰县一个中医家庭。1918年从家乡小学毕业后,随本乡土著部队在沅水流域各县生活。后正式参加了军队。1923年到北京,学习写作,始用沈从文。1928年到上海继续写作,与胡也频、丁玲先后编辑《红与黑》、《红黑》杂志,并曾参加新月社。1929年在青岛大学任教。1934年在北京编《大公报》副刊《文艺》,次年编天津《大公报》文艺副刊。抗日战争爆发后,到昆明西南联大教习作。抗战胜利后,在北京大学任都教,并编文物和中国丝绸,同时在故宫博物院等单位兼职,研究工艺美术图案和物质文化史。1978年后到中国社会科学历史研究所任研究员,继续中国古代服饰及其他专题的研究。他是一位多产作家,已发表出版的文学作品有《沈从文甲集》、《沈从文子集》、《从文小说习作选》、《沈从文杰作选》、《长河》等七十余种。他善于以清淡的文笔抒写青年的苦闷、军队的生活,以及乡村的状况,从而反映社会现实的不现侧面。他多年从事写作教学,因而在文艺批评方面有着精审的观察和独到的见解。关于历史文物的研究论文,已发表的有二十余篇,较注重实物资料的比证分析,多有新的见解。其主要著作有《中国丝绸图案》、《唐宋铜镜》、《龙凤艺术》等。

  《春游》成仿吾 春游 成仿吾 近来我对于自己的游情,渐次发生了一种极强烈的反感。最初,我还只觉得闲着手不做事不像样;其次,我渐渐觉得我这个人真不中用,真可鄙弃;最后我近来开始自己轻视自己起来了。 这种自己轻视自己的感情,我只在学生时代有过几次。那时代,或是因为偷懒,或是因为神经病发作,或是因为要特别准备考试,不得不向学校请假的时候,虽然也喜欢暂时可以不做机械式的苦工,然而心里总有点觉得不大好过,有点怕见 别人。在别的学生全体在课堂上课的时间,一个 人独在家里闲居。或穿着制服在街上跑,这实是比什么苦工还要苦的工作。家里的,窗壁器具显.出一些使人发汗的冷齿来,街上的行人的眼睛好像是专为猜疑一个离群的学生而生的,就是那素来极老实的太阳,他也迟迟不进,故意要使人烦恼。这时候,不论自己怎样辩护自己,总不免要觉得惭愧,更由惭愧而渐渐轻视自己。

  我坐的人力车把我从龌龊的市中向龙华拖去的时候,这种感情又开始来缠绕我。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当我要去探春的今天,好像比平日要勤快一倍的样子。虽然我不能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忙,然而我从他们中间通过的时候,我只觉得好像我面前有一团熊熊的烈火。这个车夫好奇怪,他的跑法与别的车夫完全不同;别的车夫总是一耸一踊地跑,他却把全身当做了一个螺旋,在向空间螺进。我很惊讶地凝视着这个螺旋,心中却不住地把我与他的不同的两个世界在比较。一样的往龙华,偏有这样不同的目的,不同的状况与不同的心境!我打量他的身体,不像有什么缺点使他不能算一个人,他一样也是人的儿子!我这样想起来,恨不得马上跳下来让他坐上,我们来轮流拖着车跑。然而--纵不论及我的左脚有病,就只这被些少的知识去了势的我啊,恐怕拖不上两步。就要把我车上的乘客倾倒。我越想越觉得心里烦乱起来,我倒羡慕这车夫的平和的心境。

  自从爱牟去了之后,我心里更加寂寞起来。又因为病卧了几天的缘故,我只觉得异常烦恼。回国以来恰恰三年了,我的有限的光阴,总是这样任它流去的吗?这只给我失望的痛苦的文学界,还有什么可以留恋,纵忍痛含羞而不足惜的吗?我非去与~切的门阀讲和不可吗?我将听从我们那些可敬的社会运动家的话,也做些干呀!干呀!的文字印在纸上,使那些正在读书时代的,热心社会运动的青年拿去叹赏吗?诸如此类的问题时常在我的心头来往,我的神经病时常待发作,犹如在寻觅出路的一团高压的烈火。

  今早嚼着面包看报的时候,看见了泰戈尔欢迎准备会的一则纪事,我心里大不以为然起来,我向T这样讲:这些人比我还要闲着不做事,我都觉得可以在他们脸上吐一脸的痰。

  我狠狠地把报纸丢向一边,却抬起头来观看窗外的天色:在我窗子的上半部横着一片长方形的天空,浊得像牛乳一样;只右边的一角,露出一个好像无底的澄碧的深井。一方面低迷的天空好像要压到身上来,他方面那一角闲静的春天,又好像美女的明眸一般,在把我勾引,使我恨不得便向这无底的深井中一跳。据我自己的经验,这种恼人的春天是决不许人坐在家里心平气和地做事的。我于是想起了病中不曾去看的龙华的桃花来了。

  开齐与不开齐,我可无暇多管。住在上海好像坐牢,孤独的我又没有什么娱乐,在外人庇荫下嘻嘻恣欲的狗男女又使我心头作呕。外国人办的几个公园,都红着脸去游过多次,半淞园又那样浅薄无聊,此外还有什么地方可住?--我心里这样乱想时,我们都已穿好了衣服。

  刚下了楼,邮差送来了一束信件。约略把要紧的信看了。信以外的是一些投稿和新出来的书籍,杂志与报纸附刊之类的东西。近来我渐次欢喜看外国的名家小说起来,我最怕看给我们寄来的这些物件;一半是怕增加失望的痛苦,一半是因为我近来痛恨这种糟踏好纸、迫害排印工人的无聊的出版物,我把一部杂志扯破,分给了N和T,叫他们如历时利用。我自已带了几张什么周刊附刊;留下的两张却屈它们代替了一个鞋刷子。

  N和T一时猜不着我在向谁说,呆住了。我近来因为痛恨游惰的缘故,时常痛骂我所认为游惰的人。对于这种专门写些无聊的文字出风头的闲人,我的愤怒便再也按不下去了,不管T怎样向我申说这是可以伤那些作者的感情的。

  我们渐次离开了窒息的尘烟,渐次走上了田间的土路,我在车上不住的乱想,但是我前面的螺旋,常把我回想的眼光扭了过来,使我想不起有系统的思想,我想起今天是来游春,我决定不再乱想了。我开始注意路旁的桑树,开始注意田间的人家,开始注意远方的缓舞风前的弱柳。

  乳浊的低空里,渐次有成群的矮树在吐着淡青色的轻霞,望去好像一个小儿方从梦中微醒过来的样子。看,它因为准备起来跳跃,已经开始徐徐地呼吸新鲜的空气了!

  游人好像渐渐增加起来,汽车墓地从身旁过去,惟在一阵突起的飞尘中留下一声可以截铁的、锐利的笑语。马车得得赶上我们来,得意的年青的男儿,骄傲的美妙的少女,很高傲地望了我们几回,便扬长而去了。

  我们尽在沙尘中苦煞,我的螺旋好像不能前进的样子,富儿们的车马却早已流水一般的过去。我的脸似乎被沙尘披满了。骄傲的有钱的男女们!你们在华丽的大货店或大菜馆装点门面好了,为什么要来虐待路上的行人,轻侮这失意访煌的我?

  渐渐有一株一株盛开的桃树掩映在陌上人家了。游人都左顾右盼,指点相呼,好像全然沉灭在桃花的观赏了。只有汗流浃背的车夫,却仍在一心猛进。

  右手边有了一片泛着红潮的桃树,但我们的车还是前进不止。又走了不少的路,我们才到了龙华。游客已经来得不少,一座高塔先牵住了我的注意,回头一看,却在一片车马的那边发现了一所寺院。N把我们引进了这寺院里。这是龙华古寺。游人已经挤得满满的了。妇女们在忙着烧香,男人却只是东奔西走。寺的建筑并不佳,两侧都有丘八住着,苍白的和尚使人看了作呕,除了丑恶的木偶之外,似乎没有一点可以使人发生宗教的情感。一些艳装的妇女在到处烧香跪拜,我从前只知道大绸缎店与大洋货店是她们最有用的地点,现在却发现了她们还有这一种用处。我们在人丛中混了一阵,觉得烟雾难当,便让N殿后,匆匆逃窜出来了。

  看桃花去罢。--我的这个提议使 N呆住了,他看了看我,知道我不是被烟雾薰得神经错乱了,才告诉我这里的桃花不甚多,我们一路行来所见的已经不少。我听了他的话,几乎笑了出来,因为以桃花著名的龙华只有这寥寥的几株,实在未免近于滑稽了。

  我们想极力避开这些浅薄的男女们,便取了一条僻静的路走去。转几个弯,我们已经离开他们了,打破了一切的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