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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着故乡去漂(周腾飞)散文随笔

  对祖籍、出身地的思念与热爱,无疑是常人的故乡情结的常态。可我却以自己别样的人生体悟到:假如对异地投注同样深挚的热爱,假如迷醉于一种精神一种文化,亦可生出一种别样的故乡情结。

  我的故乡在“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的长江三峡。那里埋着我的父亲和自他上溯五代的祖先。自我上溯六代的那位祖先,为我们开创了一个故乡。然而,这里却不是他的故乡。

  在整个清朝,三峡地区二百多年连绵不断的农民起义与官兵清剿,无辜屠戮了十之八九的三峡生灵。于是便有了清末的一次大规模移民。

  从我上溯六代的这位祖先夹杂在号称百万的移民中,进行了一次九死一生的历险迁徙。他们从湖北、湖南、广西、广东被强迫拨离故土,被官兵像群畜一般驱赶着长途跋涉。立身寄命的房子、田园,相依为命的耕牛、农具甚至活命必需的衣服粮食家具炊具连同血脉所系的亲情、乡情通通被生吞活剥。刚烈者奋起反抗,被大批屠杀;怯懦者中途逃跑,被大批追杀。当他们丢下二三十万具尸体终于抵达三峡的西陵峡口时,谁也没想到峡江张开了一张更为凶恶的血盆大口,等待着亿万年不曾有过的“盛宴”。帆船、木船、木筏浩浩荡荡向峡江饥饿的肠胃里闯去,平均每几十米便要扔下一个生命。船筏载不下的青壮年只得在两岸艰险地攀爬而行。他们在攀越险峰、悬崖绝壁、溪涧沟壑时像比赛似地成批跌向地狱。饿死累死的更不计其数。成千上万的死人已把生者的惊恐悲痛蹂躏磨砺得麻木习惯了。活着的还得节省着力气继续奔向远山。有奄奄一息者被恩准留了下来。其中活下来的极少部分,便零零散散在一沟一谷一面山坡上繁衍开了一支人丁。

  成功穿越三峡的移民,仅剩了十多万人,被遣散向川东的十多个县。他们没有房屋,只得住岩洞;没有粮食,只得学做食草动物。在这严酷的生存条件下,有的水土不服,身染瘴疠瘟疫而死;有的被猛兽啃嚼;有的被山洪泥石流吞噬。这群移民又减去近半。

  可就在两三年中,仅存下来的数万移民,释放出了异常强健的生命力。一部分人从极少数土著居民那里借得种子、农具开荒耕耘;一部分人从几百年战火中捡得了遗下的锈迹斑斑的戈矛剑戟学习捕猎与捕鱼。他们开垦出了一层层梯田,搭起了一间间简易的房屋,开始了正常的生活。并对这片土地——产生了咬牙切齿的爱!

  爱而至于咬牙切齿,那是因为这爱里充满了铭心刻骨的怨恨,九死一生的伤痛和被驱赶而背井离乡的无可奈何。咬牙切齿而又要爱,更是对九死之后余一生的分外珍惜。他们对故乡扯筋割肉的思念又根本无法重归故里,只好狠狠地把这种思念转移到新的求生环境中去。

  他们经历了太多的苦难艰险,便已毫不在乎在高山峡谷里生存的劳累。日不出而作,日落而不息。好在这片土地并不薄情,许多地方还被耕作过。挖出柴根碎石,种一粒稻粱豆黍薯,浇一捧汗水,一两季便有了温饱,一两年便有了余粮。原来这里的泉水竟比故乡的还甜。这里的鸟语稠得像恩爱夫妻的絮叨。这里的杜鹃、菜花、野菊比绝代美女还卓尔不群。慢慢地,他们对这片土地的爱也变得越来越纯粹宽厚和无怨无悔了。

  一年也有十天半月的农闲,一季也有三天两日的空歇,中断了几年的本能的欲望山洪爆发般一泄千里。一分浪漫二分抚慰七分勃勃野性。在这片远离故乡人烟稀少的土地上,生命喷张勃发的传种接代也具有了一种近乎开天辟地的意义。

  我的前六代高祖便是这几万强者之一。他在川东奉节县的一个山头上扎下根来,生养了八个儿子。这八位祖先在三面山坡和四个山岙处垦出了上百亩良田。那一个山头也成了祖茔地和家园的发源地。对于我的前几代祖先来说,故乡创建于他们异常艰辛的求生图存中。在这种创造中,原来那种怨恨、伤痛和无奈逐代稀释淡化。而对新故乡的珍惜热爱逐代加深逐代纯粹,有了一种远远超过常人的神不守舍。这种神不守舍甚至逐渐附生出偏执、保守。

  我崇拜这位前六代的高祖和自他而降的几代祖先!崇拜他们强健的生命力!崇拜他们感情的长度宽度深度烈度!崇拜他们将故乡情结作了这么千脆彻底的千里转移!

  而今,前六代祖先血脉所系已有数百人丁。尚未长出白胡子的我早已作了堂曾祖父。可到了当代,我至亲们的生命力和感情烈度已远不及前几代高祖。坚韧奇崛强悍的精神风貌仍在,但有所蜕化。狭隘封闭的故乡情结则更强烈。

  十五岁时,我匍伏在高祖的墓前,向他羞愧向他忏悔。羞愧于我身上已找不到他那种强健的生命力!似乎造物主把他造得太强健了而有点后悔,特意要在他的子孙我身上来平衡一下,让我替补他生产柔弱。我忏悔于我厌恶由他开始为我们创下的这片故乡!我仇视门前不远的这巍巍又深深的三峡!这不能说我品质败坏,而是我病弱的身体实在不堪忍受每天十多个小时的肩挑背扛。还未长成人的纤纤少年挑百多斤草捆攀爬在悬岩绝壁上,我绝对感受不到故乡的可爱。尽管那里有美得让人惊心的飞瀑流泉鸟语花香奇草异果。可它们只能对有闲又不饿肚子的人才会产生审美愉悦……

  匍伏在祖先的坟前,我憧憬着我的古代故乡!先祖只笼统地告诉他的后人,他的故乡在湖广。湖广?多么令人神往的地方!管它是哪一个湖哪一个广,那一定比我现实的故乡好吧!哪怕是一片同样贫穷但稍平缓些的故乡也好啊!我的这种憧憬越来越强烈,以至立下一个誓愿:我要去寻找前六代祖先的那个故乡,我的古代故乡。这种茫然的故乡,且把它当作两湖、两广吧。于是我少年心性中生出了个两湖两广的故乡情结!

  十八岁,我肃立在祖墓前。默默向先祖告别。我要去寻根探源地漫游两湖两广。这之后我真的走出了三峡。靠拉纤、挑煤、做砖瓦挣些盘缠,在湖北游荡了数月。

  这年秋季,我入伍来到九朝古都的洛阳。虽然遗憾地中断了导觅古代故乡的游历,但我却如愿离开了故乡。我为此兴奋不已,并又立下一个誓愿:我永远不再回这那破故乡去了……

  可几个月过去,我就有点想救乡了,像轻烟淡云一般,有一缕没一缕地想。我不轻不重掴了自己一巴掌:没出息的东西!并对这有一缕没一缕的思念严加管束。可仅仅两三年过去,那思念逐日膨胀起来,一次次图谋造反。我只好将它狠狠压缩成一枚精致的徽章,别在心尖上。平常的氛围它也还安份,可要是遇上月光吻窗、夜雨缠绵、冬雪飘洒,它就会给我闹腾出千斤隐痛。千斤之痛压得我喊不出声,像“在夕阳赶赴地平线的路口被云撞伤”!

  后来,想回故乡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了。我便学我的先祖,将故乡情结残忍地转移。他从“湖广”被强迫转移到重庆。我从重庆自迫转移向洛阳。努力强化着故乡没有而洛阳拥有的优越。是的,洛阳有全国第一古寺——白马寺;有全国三大石窟之一的——龙门石窟;有积淀九朝的历史文明;有甲天下的雍容富贵的牡丹。洛阳,是一座仍然保留着王气的城市。洛阳,正在形成人文与自然对应、传统文明与现代经济互丽的城市品格。于是,我像爱故乡一样爱上了洛阳。

  更重要的是,在洛阳服役13年,我在那里得到了固守故乡不可能有的发展,提高了生命质量。我们有时对亲人付出亲情、对乡亲付出乡情时,亲人乡亲往往会认为理当如此而懒得回应。而当对“外人”付出亲情那么纯粹浓酽、乡情那么质朴温馨韵情感时,这些“外人”绝大多数会像干柴遇火种般燃烧起来。尽管我性格粗鲁、办事马虎,也没有多少能力给别人带来功利性好处,且不愿意应酬性交往,可我的率真天然、正派善良是质地里的东西,随时都会自然地幅射出来,赢得周围多数人的好感,获得比较持久的友谊。当你我在他乡有了一批志趣相投让你深长思之的朋友,自己也成了一批人思念牵挂的目标。能不更爱这个他乡吗?这片你深爱的水土又与故乡有多少情感差距呢?

  当我获得这条宝贵经验后,每到一处新的地方。便迅捷地将故乡情结灌注进去,用模拟亲情模拟乡情与人相交。于是那里恍惚便成了我的故乡。北京、成都、南京,我都只住过短暂的数月,尚未理解把握它们,可我真的就住出了故乡情结。当别人谈起它们时,我恍惚觉得那是在谈我的家园。

  还有一种感受更离谱,有几座城市仅仅住过三、五日。有几处胜地仅仅匆匆游览了一次。我在去之前便注意尽可能了解那里,作些情感铺垫,离开后又常常去反刍它。我怕别人难以理解这种感受,所以不想勇敢地说一句:“这也是我的故乡。”尽管我一向是敢想敢说敢干而绝少有心理阻碍的。

  当父亲过早去世后,母亲被迫在各个子女处辗转。原来那个家庭的主轴便抽去了,旧的家园实际上已经解体。西北有我大弟的一个小家;东北有我二弟的一个小家;故乡有我妹妹的一个小家;三弟在东南沿海新婚;小弟在各地流浪……作为大哥的我,便成了一个家园的主机。而几个小家庭则是这个家园上的部件。传递亲情是我的责任,幅射爱心是我的义务。亲他们爱他们,便把他们所生活的那方水土也当作了我的一片故乡。那方水土为我的亲人提供了生存空间,给我亲人以滋养以抚爱。我的亲人的酸甜苦辣融进了那方水土。所以那方水土也被我神魂所牵。我的这样一个特殊的分散的家园,牵动了我故乡情结的泛化与扩张。

  重庆是我生长的故乡——两湖两广是我古代的故乡——中原是我第二故乡----现在已定居其中的北京是我第三故乡——东北、西北、东南是我泛化的故乡——还有许多居住过游览过被我一厢情愿硬划到自己名下的故乡。故乡成了一个广阔而有些空泛的概念。故乡情结成了一片流浪的彩云,忽而西忽而东忽而北忽而南地各处飘游,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化作了一阵雨洒在了某一个地方。我的故乡啊!到处是故乡却无一处是固定的故乡。无一处固定的故乡便处处是故乡。

  故乡,这两枚色香味俱全精血充沛亦仙亦妖亦人亦巫的汉字,让我如此暖昧不清。让我怀疑自己是否神经错乱神情恍惚。我苦苦寻觅有同样感受的今人与古人,却让我异常孤独和失望,未发现一人有如此古怪的乡关概念与情结。身心飘游之中,风萧萧,雨萧萧,半身落木亦萧萧,熬瘦明月一宵宵。某一宵的弯月钩出一句词来:“待从头,收抬旧山河……”使我心窍訇然中开。

  对于岳飞们来说,祖国山河便是扩大了的故乡,“精忠报国”便是故乡情结的升华和强化。

  还有一句更为霸道的宣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对帝王来说,恐怕不只是一种政治理念。他们从小接受这种王道教育,自然也会投注一种意志与情感。普天之下,都是自己的家园(或意志中的地盘吧),哪还有什么故乡与异乡之分?故乡就是天下,天下即为故乡。

  由此看来,故乡可以是一片地域,也可以是一处情感归附之所,也可以是一种气度!故乡的范围可以随着情感的长度宽度和气度的大小而盈缩。

  乡情亲情一般浓烈的爱国情感加上20多年军旅蕴藉的道义,使我在灵魂深处已把整个中国当成了自己的家园。在我祖国一千余万平方公里(按国际惯例计算近海)的版图上,有哪片土地不是自己的故乡呢?由此对我来说——国土即是乡土,华人便是乡亲。

  一位旅居海外的台湾女作家批评中国大陆的作家是“装满中国中国中国的瓶子”。我总觉得她的批评在情感上有些隔膜。她那只瓶子可以只装“世界世界世界”、“宇宙宇宙宇宙”。但我担心的是——作家这只瓶子如果不装一点“中国”垫底,“世界和宇宙”到头来只有一瓶空茫。我们这位女同事过去生活在台湾,现在生活在海外,整体的中国恐怕从来就没有装进过她的瓶子。她又哪里能理解“装满中国中国中国的瓶子”呢?

  当然,这位台湾女作家可能本意并非挖苦大陆作家浓烈固执的祖国情结,而在于批评大陆作家视野不够开阔,气度不够宏伟。对故乡对祖国的热爱达到偏执就会保守排外。这击中了中国文人甚至全体中国人的一处要害。我们的民族多数时间都过于自爱自恋。一不小心就盲目自大、固步自封。这是受长期农业文明的影响,是受儒家文明伦理纲常家国政治影响的结果。

  中国要不断走向强大,强大后长盛不衰,就该有融汇世界一切文明成果的大胸襟。

  假如一个瓶子里装着“中国世界宇宙”,那是最好不过的结构。那么让我把瓶子做得大一些来试装一下吧,且把祖国当成一个大的家园;世界各国便是乡邻;地球则是我的故乡;无穷宇宙是我思想与灵魂的牧场……

  作者简介:周腾飞(笔名天一、天下归一),1964年6月出生于重庆市奉节县,从军28载,至上校团政委,现就职于北京某政府机关,刊发新闻稿件、散文、诗歌1000多篇(首)。获主流媒体征文奖50多次,其中:随笔《放弃射门》获《足球报》1997年度特别佳作奖、之后入选全国小学语文统编教材第十册10多年,组诗《正发育》获得《中华诗世界》“首届当代前卫诗人”现代诗一等奖,《别样乡关》获第二届路遥文学散文二等奖(一等奖空缺),作品《大山斯人》获《人民日报》建国45周年报告文学征文奖,《一位工兵团长的情怀》获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建国45周年报告文学征文奖。百度可搜索到作者“周腾飞”、“放弃射门”两个辞条。